雷平阳诗选

灌木丛

我想把威信县的灌木都分出
男女。男的系根白丝绸;女的涂上
红油漆。我知道它们不交媾
不以交媾的方式生儿育女
但我还是想分,想让它们一针见血
准确到位。假如这不是什么
浩大的工程,我们就可以知道
铺天盖地的孤独与寂静,有多少
系上了白丝绸;有多少涂上了红油漆
有多少从不惧怕,天空和大雾
一再地压低;有多少,是男性
有多少,是女性……


底线

我一生也不会歌唱的东西
主要有以下这些:高大的拦河坝
把天空变黑的烟囱;说两句汉语
就要夹上一句外语的人
三个月就出栏、肝脏里充满激素的猪
乌鸦和杀人狂;铜块中紧锁的自由
毒品和毒药;喝文学之血的败类
蔑视大地和记忆的城邦
至亲至爱者的死亡;姐姐痛不欲生的爱情
……我想,这是诗人的底线,我不会突破它


亲人


我只爱我寄宿的云南,因为其他省
我都不爱;我只爱云南的昭通市
因为其他市我都不爱;我只爱昭通市的土城乡
因为其他乡我都不爱。。。。。。
我的爱狭隘、偏执,像针尖上的蜂蜜
假如有一天我再不能继续下去
我会只爱我的亲人这逐渐缩小的过程
耗尽了我的青春和悲悯

雷平阳《母亲》

母亲

雷平阳
   
    我见证了母亲一生的苍老。在我
  尚未出生之前,她就用姥姥的身躯
  担水,耕作,劈柴,顺应
  古老尘埃的循环。她从来就适应父亲
  父亲同样借用了爷爷衰败的躯体
  为生所累,总能看见
  一个潜伏的绝望者,从暗处
  向自己走来。当我长大成人
  知道了子宫的小
  乳房的大,心灵的苦
  我就更加怀疑自己的存在
  更加相信,当委屈的身体完成了
  一次次以乐致哀,也许有神
  在暗中,多给了母亲一个春天
  我的这堆骨血,我不知道,是它
  从母亲的体内自己跑出来,还是母亲
  以另一种方式,把自己的骨灰搁在世间
  那些年,母亲,你背着我下地
  你每弯一次腰,你的脊骨就把我的心抵痛
  让我满眼的泪,三十年后才流了出来
  母亲,三岁时我不知道你已没有
  一滴多余的乳汁;七岁时不知道
  你已用光了汗水;十八岁那年
  母亲,你送我到车站,我也不知道
  你之所以没哭,是因为你泪水全无
  你又一次把自己变成了我
  给我子宫,给我乳房
  在灵魂上为我变性
  母亲,就在昨夜,我看见你
  坐在老式的电视机前
  歪着头,睡着了
  样子像我那九个月大的儿子
  我祈盼这是一次轮回,让我也能用一生的
  爱和苦,把你养大成人

仓央嘉措

仓央嘉措
  
  那一天
  闭目在经殿香雾中
  蓦然听见
  你颂经中的真言  
     
  那一月
  我摇动所有的转经筒
  不为超度
  只为触摸你的指尖
    
  那一年
  磕长头匍匐在山路
  不为觐见
  只为贴着你的温暖   
    
  那一世
  转山转水转佛塔啊
  不为修来生
  只为途中与你相见

别样记

别样记


 


来来来,我们一起读一本书。


喜欢从第一页开始的,不是一个古板的人,


从中间开始的,也不是一个好奇的人,


从最后一页开始的,则差不多是个白痴。


文字在舞蹈,像风带走秋天的树叶,


哦,那些树叶,就是小仙女写下的文字;


青色的,潮湿的,是她曾经哭泣过的地方,


现在则大抵粗砺而干燥,故事几乎不能复述。


我常常在春天因为激动而忘记重要的事情,


在冬天则需要化更大的声音来呼喊四楼的居住者,


和年纪无关,和水木无关,


我几乎不在月夜读书。


想想吧:在多少个被写进日记的三月,


我们完成过一次有组织有预谋的行动?


我写过的书,是用力气写的书,不是用血和魂魄写的书,


甚至比不上一棵树,在夏天用阴影凉爽自己。


我很少在别人的书里读到自己,


也很少能够读到作者的哭和笑。


来来来,我们一起读一本书。


这本书甚至无人打开,烈火不能焚烧——

不是不能打开,而是一旦打开,它就自足延续,永无结尾。

《疼痛的琴》赏析

疼痛的琴
  
  李元胜/诗 刘春/赏析
  
  值得用疼痛来记住的只有春天
  当我试图重新穿上故乡
  值得说出就只有撕裂
  
  是什么使它们如倒下的马匹
  又是什么使它们成为烈火中幸存的琴
  锋利的琴声
  慢慢削着窗内的一切
  
  因此我写出的
  都有着看不见的伤和缝合
  最大的风
  也无法把这些汉字吹空
  
  冬天我枕着它们瘦小的骨头
  感到了在心里遥远的深处
  花朵复活
  冰块在坠落和坍塌
  
  好比从一口生病的井中
  鸟儿在相继飞出
  我在一点一点变轻
  虽然已没有什么可以用来鸣叫
  
  赏析:
   从上个世纪90年代中期开始,10多年中,我阅读过李元胜的大量作品。印象中的李元胜是一个温和而低调的诗人,以实力征服读者,他的诗歌优美、敏感,人们可以从字里行间看得见作者的才气。《疼痛的琴》是我阅读到的第一首李元胜的诗歌,那是在1993年或者1994年的某期《中华文学选刊》上,读过之后,就再也无法从脑海里抹去。1995年,刚参加工作不久的我在桂林市中华路的一个小书摊里淘得一本《李元胜诗选》,这本重庆出版社出版的蓝色封皮的诗集,曾经陪伴我度过许多个孤独无依的南方静夜。我曾经把这首诗抄寄给多个朋友,其中一个朋友后来成了我的妻子。就在一个多月前,我还在她的博客上看到她转贴的这首诗。我想,这已经不仅仅是出于对一首优秀诗篇的喜爱,还有对多年前的青春时光的无限缅怀。
   从有关资料可以了解到,《疼痛的琴》创作于1992年,那时候,1965年出生的李元胜虽不再年少,但称得上风华正茂。因此,诗歌的内涵虽然在犹疑、伤感、反思、疲倦、坚忍、自信等因素中纠葛,字句间仍充满了青春的激情。起句“值得用疼痛来记住的只有春天”相当奇崛,为全诗定下了一个高度。可以说,有了这么一个开头,诗歌已经成功了一半。一般说来,一篇文学作品开头的调子定得太高,艺术之神就会对作者提出更高的要求,被组织成为行或段的文字能够构成佳作,就成了一个悬念。普通的诗人只能在灵感闪现时写出一两行佳句,其他部分则平庸无比,而优秀的诗人即使不能做到字字珠玑,但仍有能力让整首诗保持在与开头同一水平线上。在我看来,“值得用疼痛来记住的只有春天”的孤绝程度与艾略特《荒原》的开头“四月是最残忍的月份”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说春天,都使用拟人化的方式:一个用了“残忍”,一个强调“疼痛”。当然,《疼痛的琴》和《荒原》无论风格还是篇幅上都大异其趣,拿它们的开头进行类比,无非是想说明杰出的诗人对语言和意象的把握之独到而已。在真正的艺术面前,国籍、地域、性别、年龄不是最重要值得,重要的是能否用最简单的言辞直达艺术的核心。
   《疼痛的琴》不适合逐字逐句解释。诗歌有很多种,并不是所有的作品都可以像机械仪器那样任意拆装,逐字逐句解读的方法更适用于写实性作品,对于想象力丰富、跳跃性较强的作品,这样的方法就不甚适用。当然,如果实在要那样做也并非不可以,比如只要我们意识到这首诗通篇都是一种指代和象征之后,对于诗歌中一些看似突兀的词句就不难理解了——在春寒料峭中,将故乡比作温暖的衣服,“穿上故乡”于是显得新奇而可信;将琴发出的高音比喻为锋利的刀片,“削”字因而简洁又形象;最后一节中的那口“生病的井”,无疑是指人的胸腔,它是“情感储存器”,当积郁其中的闷气(鸟儿)慢慢地“飞”出时,身体和精神就异常轻松……如前所述,这样的阐释只对那些期望“句句有出处”的读者有用,用这种犯法带领他们接近诗歌,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消除他们对诗歌的陌生感。但用解读报告文学的方式来解读诗歌,这种错位无异于一个自以为懂得开摩托车的人就可以开飞机。因此,将作为一个整体的艺术品一字一句地分开,虽然可以显示它的比喻有多精妙,想象力多丰富,但于整首诗歌而言,并无明显的益处。把阅读文学作品等同于查阅新华字典,应有的乐趣就会变换为一种折磨。一些读者之所以高明,是因为他们掌握了多种进入诗歌的方法,对于像《疼痛的琴》这样的作品,只要能够感知它的内涵的美好,词语的精巧,内心若有所得,这就是一种收获。
   新世纪以来,李元胜已不那么精致和优美,或者说,李元胜的诗歌已经从早年表面上的精美凝缩为骨子里的精致。现在的李元胜朴素、宁静而内敛,多年前的白衣才子形象有了成熟稳重的“中年”模样。李元胜的近作沉实、厚重、大方,一派大家风度。《当一个人还很年轻》可以用来说明李元胜诗歌风格的变化:“当一个人还很年轻/他写的东西,会奔跑/会像豹子一样/把藏在黑夜里的人追逐//当他已经年老/他写的东西,变得安静/像一面不说话的镜子/只有微弱的光/照着周围的人的空洞。”《疼痛的琴》就像诗歌中豹子一样,讲究语词的速度与形式的美感,而更高深的诗歌是安静的,看似不起眼,却能够以“微弱的光照见周围的人的空洞”,蕴涵着无穷大的力量,上升到一种智慧和哲理的范畴。也正是因为李元胜意识到变化的优势并且身体力行地进行实施,我看到了他前边广阔无边的路途。(刘春)

《诗二首》赏析

诗二首
  
  郁葱/诗 刘春/赏析
  
  不知道我们会不会认知这些生命
  
  置身其间,感受无法言喻的渴慕,
  这片受到祝福的叶子,
  就这样不事张扬的,
  在早晨从沉睡中醒来,
  那时,天空闪烁着如缎般的光泽,
  那时,我们吸入的每一丝气息,
  都能体味到最真实、最自由的,
  生命的感动。
  
  
  平庸和渺小充斥着我们的生存
  
  当我寻找痕迹时,
  自身的命运便成为痕迹。
  许多人的脚印嵌进了岩石,
  许多年,当我寻找那些印记时,
  它们已被风化成齑粉,
  和我的感觉一样轻而易举地消失,
  ——如同刻骨铭心的那些箴言和哲理。
  
  
  
  赏析
  尽管最近几年,“70后”、“80后”在中国诗坛招摇过市,呼声日盛,并引起一定程度的关注,但诗歌创作的主力军仍然是那些最优秀的“50后”和“60后”们。上个世纪50年代出生的于坚、欧阳江河、王家新、刘立云、梁平、郁葱、大解、周伦佑、杨克、王小妮等诗人自80年代成名以来,至今仍然是当之无愧的诗坛中坚力量,缺少了他们,几乎意味着支撑中国现代诗天幕的梁柱缺少了最重要的一根。
  郁葱是这一代诗人中不容忽视的一个,他的重要之处不仅在于他以持续20年的诗歌编辑身份为众多新人的出场尽心尽力,更因为他一直笔耕不辍,为诗坛贡献出了大量作品,其中一部分还相当优秀。与其他50年代出生诗人在技巧方面的严谨不同,郁葱的写作十分放松,他的诗歌简洁而直接,绝不拖泥带水,有时候甚至会写出一些即兴之作——这使得他的个别诗句看起来仍可斟酌,比如“天空闪烁着如缎般的光泽”一句,在我看来,不如“天空闪烁着绸缎般的光泽”来得自然——但如果你就此认为他对文学缺乏尊敬,那就大错特错了,郁葱的放松实则是自信的表现,他的严谨更多的表现为创作态度的认真,这一点有大量访谈和诗歌文论作为例证。短诗《不知道我们会不会认知这些生命》与《平庸和渺小充斥着我们的生存》则为他的自信提供了作品依据。
  《不知道我们会不会认知这些生命》是一首宁静的诗歌,它晶莹、自然、光洁,仿佛早晨的露水。诗歌标题虽然出现了复数词语“这些”,事实上整首诗仍然是围绕着“叶子”这一事物而展开。在中心词“叶子”的周围,诗人倾注了自己的“渴慕”、“祝福”与“感动”。这是诗歌对内心情绪的描述。在对外在环境的烘托中,诗歌中出现了“早晨”、“天空”、“缎般的光泽”等广阔而博大的意象。而在这些情感和物象之间,诗人还加入了“不事张扬”、“最真实”、“最自由”等限定语进行说明和强调。将三者综合起来,我们不难感受到诗人所希望达到的某种文学和人生的境界,即那种对自然自在、真实自由的生命的尊敬,对美好事物的祝福,以及对天空与大地的感恩。
  应该留意的是,虽然在内容上表达出坚决的肯定,而诗题却是如次地忐忑不安:“不知道我们会不会认知这些生命?”悖论式的反差无异于对现实的秩序进行质疑。这种质疑合乎生活法则:长久地等待之后,美好的事物终于来临,曾经遭受幻影蒙骗的人们在那一瞬间将会不知所措,用一句常用语来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坚定自然的诗句与犹疑不定的标题之间,诗歌获得了巨大的张力。
  与《不知道我们会不会认知这些生命》的自然呈现不同,《平庸和渺小充斥着我们的生存》以哲理见长。开头那句“当我寻找痕迹时,自身的命运便成为痕迹”是全诗的中心,后面几句是对这一涵义的例证。“许多人的脚印嵌进了岩石”,但多年之后,这些印记“已被风化成齑粉”。没有什么能够阻挡时间的力量。同样,在时光的作用下,某些曾经令我们刻骨铭心的箴言和哲理也将“轻而易举地消失”。生活的不确定性显现了出来:人的“命运”是什么呢?或许它曾经是阳光明媚的春天,但世易时移之后,它难保会变化为炙热难当的酷暑。
  怀疑精神是郁葱这一代诗人及其可贵的品质,欧阳江河的《傍晚穿过广场》与王家新的《帕斯捷尔纳克》是其中的典范。在诗歌的写作路数上,郁葱与后者差异颇大,但在关键时候,双方的共同之处仍然有迹可寻。《平庸和渺小充斥着我们的生存》与《不知道我们会不会认知这些生命》一样,也出现了怀疑、反思甚至否定。当我们看到那些曾被奉为圭臬的经典影像被无情地风化为类似于幻觉的东西时,内心的震动可想而知。沧桑巨变给了我们看待世界的另一种眼光,没有什么是不确定的,一切都在变化着。那么,该怎么去应对这种变化呢?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答案。
  生活与情感在时间的作用下会扭曲与变化,是任何具有一定年龄的人都懂得的道理,但像郁葱这样仅用几行文字就表述得如此完美,却殊为难得。要写出看似简单实则厚重的作品,除了丰富人生阅历,还需要丰厚的学识、深刻的洞察力与高超的文字驾驭能力。这就是优秀诗人与平庸诗人的区别。优秀的诗人就是能够从庸常中发现真意的人,能够透过表面的平静看到汹涌的潜流的人,能够在词语的城堡里点石成金的人。

《妈妈》赏析

妈妈
  
  江非
  
  妈妈,你见过地铁么
  妈妈,你见过电车么
  妈妈,你见过玛丽莲•梦露
  她的照片吗
  妈妈,你见过飞机
  不是飞在天上的一只白雀
  而是落在地上的十间大屋吗
  你见过银行的点钞机
  国家的印钞机
  门前的小河一样
  哗哗的数钱声和刷刷的印钞声吗
  妈妈,你知道么
  地铁在地下
  电车有辫子
  梦露也是个女人她一生很少穿长裤吗
  妈妈,今天你已经爬了两次山坡
  妈妈,今天你已拾回了两捆柴禾
  天黑了,四十六岁了
  你第三次背回的柴禾
  总是比前两次高得多
  
  
  赏析
  在近几年涌现出来的新锐诗人中,江非是极为突出的一个,他就像一个不知疲倦的歌者,歌唱着宁静而无奈的乡村生活,低沉而沙哑的嗓音感动了无数听众。在江非的诗歌中,有一个词始终涵纳其中,那就是“平墩湖”。有时候,这个词是直接出现于字里行间,有时候则隐含于意韵之中。如同人们从苏童的小说中认识“香椿树街”,从西川的诗歌中知道“哈尔盖高原”,从刘亮程的散文里走进“黄沙梁村”,江非的“平墩湖”也已经成了诗歌界一个不能轻易绕过的名字。对此,诗人路也在《从平墩湖出发》一文中有过精彩的表述:“我想,要是给目前的中国绘制一张《诗歌地图》的话,很可能要在上面标出‘平墩湖’——这个默默无闻位于山东省临沂市相公镇的小村。近年来……已因为江非的诉说有了它分行的美丽和尊严。”诗人和他的亲人生活在这片土地里,经历了一个农民必须经历的淡泊、自然、窘迫和疼痛。正是这些,构成了江非诗歌的底色。
  在这个崇尚先锋的年代,江非恪守着朴素的写作观念,他认为诗歌就是“工具”,就是“风、雅、颂”;他的诗句简单、直接,贴近读者;他有探索,但对语言保持着敬畏而不去肆意蹂躏。这也许与江非没有读过大学而且仍然是农村户口这一背景有关,但更应该是诗人对诗歌这一文体的自觉认识。命运就是这样,在你失去了某些好处的同时,也许会在另一领域得到弥补,江非没有学习过复杂的专业语文知识,正好成就了他那简洁直接而直达人心的诗篇。因此,2004年至2005年间,没有读过大学的江非能够成为中国首为驻校诗人进驻首都师大学习与生活,这不是没有理由的。
  有了前面这些铺垫,我们也就大致可以走进《妈妈》这首诗了。《妈妈》在形式上保持这江非一贯的单纯,全部是用排比式的问句。他所询问的都与城市生活相关,比如地铁、电车、玛丽莲•梦露的照片、飞机、点钞机、印钞机的声音等。事实上,诗人知道他的询问是没有结果的,生活在农村里的母亲一定没有见识过这些。所以,诗人用了几个很生活化的比喻作为说明:飞机不是飞在天上的白雀,而像地上的十间大屋;电车有“辫子”;点钞机和印钞机哗哗的数钱声和刷刷的印钞声就像门前小河的流水声……童稚般的询问,以及天真的解释,让人温暖,又令人心疼。
  到结尾部分,诗意急转而下,把重心直接转移到母亲身上:生活在乡村的母亲每天不停地爬山坡背柴禾,而且随着体力的不支,却一次比一次背得多……读到这些诗句,我们仿佛看到母亲沧桑而布满皱纹的脸庞,和她那被生活的重压日渐佝偻的身子正在山坡上艰难前行,我们的心仿佛也随着母亲背上的柴禾的升高而一次比一次沉重。在诗歌的技艺上,我们也可以认为诗人是有意为之,在铺叙了15行之后,用最后5行直接提及母亲,在形式上也是一种“重压”,与诗意达成和谐。的确江非是悲悯而智慧的,他很清楚自己无论在艺术追求还是生活态度上与“另一种人”的区别。这种区别,如同他在《雪夜回平墩湖》一诗开头几句所说的:“我并未生活在这里/生活在你们的身边/我并未听见你们哭、你们笑。你们/窃窃私语,挥霍着无耻的生活。”
  记得2004年5月,江非在获得第二届华文青年诗人奖之后,我问他怎么花那一万元奖金。江非说:给我母亲治病,另外给小燕(江非的妻子)和小孩买两套衣服。 (刘春)

《守夜人》赏析

守夜人
  
  余怒
  
  钟敲十二下,当,当
  我在蚊帐里捕捉一只苍蝇
  我不用双手
  过程简单极了
  我用理解和一声咒骂
  我说:苍蝇,我说:血
  我说:十二点三十分我取消你
  然后我像一滴药水
  滴进睡眠
  钟敲十三下,当
  苍蝇的嗡鸣:一对大耳环
  仍在我的耳朵上晃来荡去
  
  
  赏析
  炎炎夏日,身体容易疲倦,特别是上了一天班之后,都希望有一个安静而舒适的晚睡。这个时候,最令人厌烦的是什么呢?我相信,会有相当一部分人的答案是:“噪声”。对于期望入睡的人而言,噪声无论大小,都是对睡眠进程的阻碍,人的思想也将由此产生或大或小的波动。余怒的《守夜人》就是与此有关的诗歌。
  诗歌讲述了一个过程,说的是“我”无法入睡,“在蚊帐里捕捉一只苍蝇”,但从后面的表述看,这个“捕捉”不是用手,而是“用理解和一声咒骂”。“我”对苍蝇的这种态度看似矛盾实则正常:“理解”是因为苍蝇本来就是这样一种好动的、让人讨厌的动物;“咒骂”,就更不需解释了,相信曾经遭受过苍蝇打搅睡眠的读者都会产生这种心理。有意思的是,“我”在愤怒之时,顾不上苍蝇听不懂人话,竟然以“血”来进行威胁,扬言要将它“取消”,并且定下了“下手”的时间——“十二点三十分”。
  “十二点三十分我取消你”既是威胁,也是无奈,这意味着如果不能打死苍蝇,自己也只好因为困倦而入睡。从字里行间看来,这场“人蝇之战”,苍蝇取得了最后的胜利,当“我”昏然入睡,苍蝇仍然在蚊帐里飞舞。半梦半醒间,耳边传来钟鸣,苍蝇的声音仍在“晃来荡去”。于是,小小的苍蝇将一个看似强大的人变成了彻头彻尾的“守夜人”。“我像一滴药水滴进睡眠”以及将苍蝇发出的声音比喻为一对大耳环,精彩而传神。“耳环”和钟声成为“守夜人”消夜的唯一伴侣,孤独的氛围四处弥漫。
  “钟敲十三下”颇有深意。我们知道,时钟最多只响十二下,那么而“钟敲十三下”又是什么意思呢?这是诗人在进一步渲染了“我”因心烦、无奈而似梦似醒的一种状态。“我”尽管入睡了,但脑神经仍然是兴奋着的,仍对“钟敲十二下”存留着记忆,所以,当十二点三十分到来时,钟又响了一下,前面的十二下与后面的一下就在诗人的意识中连接了起来,成为“十三下”。从这些诗句,我们似乎可以看到一幅幅生活场景,看到作为“庞然大物”的人类对细小的苍蝇的无可奈何。而生活,不也时常如此吗?我们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却往往败得最惨;众人公认的弱小者,最终成为大赢家;我们甚至可以从诗歌中得出另一个“真理”:小人不可得罪……
  曾经在多个地方看到一些论者对《守夜人》的质疑,他们认为“苍蝇”是一大败笔。因为晚上十二点在蚊帐里不可能出现苍蝇,苍蝇可能是蚊子之误。这个质疑并无力度。在我的童年经历中,苍蝇在晚上出现的情况十分普遍。其实,不管是苍蝇还是蚊子,在这首诗里都无伤大雅,我们能够感受得到诗歌所烘托出来的那种氛围以及无奈的情绪就够了,何必放着西瓜不管而去注意芝麻?
  当然,我的解释也只是在尝试着进入诗歌内部,不一定准确。好在从一开始,余怒就不避讳内容的晦涩与荒诞,他的那些“莫名其妙”的文本,一度把读者弄得“找不着北”。而这一切,似乎是余怒有意为之,在诗歌《孤独时》中,余怒这样写道——
  
  孤独时我不喜欢使用语言。
  一头熊和一只鹦鹉坐在
  跷跷板的两头
  跷跷板朝一头翘起。很多东西
  没办法称量,我是熊你们是鹦鹉。
  我是这头熊我不使用
  你们的语言。
  
  对余怒的研究者而言,是一首无法绕过的作品。《孤独时》恰到好处地印证了余怒对诗歌、语言以及所谓的诗坛的态度。有气质,也执拗,看得出文字背后的诗人个性。余怒的内心是强大而自信的,在“熊”和“鹦鹉”之间,他毫不迟疑地站在不动声色但硕大威猛的“熊”那一边,鄙视那些学舌的鹦鹉。那么,作为读者,即使仅仅是为了对诗人探索精神的鼓励,我们也应该对那些暂时读不懂的诗歌报以宽容的微笑。(刘春)

《草莓》赏析

草莓
  
  欧阳江河
  
  如果草莓在燃烧,她将是白雪的妹妹。
  她触到了嘴唇但另有所爱。
  没人告诉我草莓被给予前是否荡然无存。
  我漫长一生中的散步是从草莓开始的。
  一群孩子在鲜红迎风的意念里狂奔,
  当他们累了,无意中回头
  ——这是多么美丽而茫然的一个瞬间!
  
  那时我年轻,满嘴都是草莓。
  我久已忘怀的青青草地,
  我将落未落的小小泪水,
  一个双亲缠身的男孩曾在天空下痛哭。
  我返身走进乌云,免得让他看见。
  两个人的孤独只是孤独的一半。
  初恋能从一颗草莓递过来吗?
  
  童年的一次头晕持续到现在。
  情人在月亮盈怀时变成了紫色。
  这并非一个抒情的时代,
  草莓只是从牙齿到肉体的一种速度,
  哦,永不复归的旧梦,
  谁将听到我无限怜悯的哀歌?
  
  
  在“各领风骚三五天”的当今诗坛,一个诗人要屹立二十年不倒,是非常困难的事。欧阳江河是其中的一个。我曾经在一篇文章里认为,欧阳江河是朦胧诗以后涌现出来的诗人中综合素质最高的一个,他的诗歌《汉英之间》、《玻璃工厂》、《最后的幻像》、《傍晚穿过广场》以及部分诗学文论等都是足以进入文学史的经典。
  《最后的幻像》的欧阳江河创作于上个世纪80年代末的组诗,发表后引起过很大的反响。十二首短诗,每一首都如同闪着寒光的玻璃,有一种彻骨的优美和撕裂的疼痛。据说这是欧阳江河“告别青春写作”的作品。此后,欧阳江河诗风有所偏移,世俗场景增多,叙事手段更为繁复,进入了所谓的“中年写作”,但我还是更喜欢他早期的澄明与纯粹。
  《草莓》是组诗《最后的幻像》中的一首,它语言精妙,比喻奇崛,内蕴悠长,即使对诗意缺乏理解,读者也可以从优美的的诗句中获得愉悦;而对于另一些不满足于文字表象的读者,则可以进入内核,领会到诗歌的深意。正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是也。这是优秀的诗歌的一个基本品质。
  诗歌的开篇就令人眼前一亮:成熟的草莓红得像要燃烧起来,而如果燃烧,“她将是白雪的妹妹”。一边是火般的红和热烈,一边是雪样的白与宁静,无论是颜色还是所表达的情感上都截然相反。这是诗人在故弄玄虚吗?不。诗人马上就用一句“她触到了嘴唇但另有所爱”来暗示“草莓”的形和神存在的反差,也暗示了下文即将表达的对初恋的期待以及对少年时期的行为的反思和否定。
  诗歌暗含着叙事成分。第一节和第二节是对往事的追忆,从童年的无知、少年的盲从到年轻时对初恋的向往,过渡到第三节的理性询问。草莓的颜色从原本的“鲜红”变成了即将腐烂的“紫色”。对草莓的态度,也是从最初的想象到嘴上的感知(“满嘴都是草莓”),再到一种历经沧桑之后的思想认识(“草莓只是从牙齿到肉体的一种速度”)。在这个过程中,“美丽而茫然”的少年不知不觉中就成长为一个看清时代本色(“这并非一个抒情的时代”)的成熟中年人。诗人是清醒而睿智的,他走出了时间的阴影,看清了曾经的盲从与冲动是“永不复归的旧梦”。 然而,更多人在梦中不愿意醒来,他们“童年的一次头晕持续到现在”,或者沉湎于梦境的虚幻,或者缺乏直面现实的勇气。在这样的状况下,诗人只能无奈地慨叹:“谁将听到我无限怜悯的哀歌?”字里行间,无时不在提醒读者生活的酸楚、迷茫与疼痛。
  这是一首恢复诗歌语言的光华的作品,也是体现当代知识分子尊严的作品,值得人们珍视。时下,诗歌在很多人的心目中地位甚低,“门前冷落车马稀”。事实上那是人们的误解,只要到网络上看看,就会发现诗歌比任何文体都红火,诗人的探索也走在散文家和小说家前面。所谓的“冷落”,也许指的是不受世俗重视,不像小说那样能卖钱吧。在这个凡事要以“挣多少钱”来衡量事物价值的时代,诗歌作为艺术的颠峰、文学中的文学,不受“冷落”才怪。好在真正的诗人不会在乎这些,他们默默地写作,然后捧出浸润心灵的佳作。而人类精神的提升和社会的发展,需要的正是这样纯粹、不功利的诗人和作品!(刘春)

《种子》赏析

种子
  
  王金凤
  
  世界无边无际
  我只选择它小小的一角
  像一粒种子
  把自己埋下
  在别人收获剑影、稞麦、火焰、墓茔的梦中
  我侧过身踏上一条僻静的小径
  
  我把自己种在了山中
  当东篱上的小蝴蝶
  开始忙着搬运阳光
  我伸手摘下盛开的云朵
  
  呵,这尘世中小小的幸福
  我用细密的针脚一一固定
  当暮色从地平线上浮起
  阳光的味道、棉朵的轻
  漫过这大地的峰峦、臂膀,梦中的微笑
  
  
  赏析
   在文学界,有一个十分突出的现象,那就是时常出现名实不符的情况。有的人有名无实,有的人则有实无名。所谓“著名作家”的“著名”二字不过是一张因为脸熟而有资格吃白食的门票,实际上,在“著名”的巨大荫蔽下,那一个个具体的人满面苍白。而另一方面,少数暂时还没有名气或者名气不大的作家,却常常捧出了浸润人心的佳作。他们在偌大的文坛上,是独立的个体,从来不事张扬,不凑热闹,只偏居一隅默默地写作。这样的作家我认识不少,山东的王金凤是其中的一个。
   第一次读王金凤的作品是在2006年冬天,当时她是鲁迅文学院函授生,我有幸客串了一回老师,审读并点评了部分学员的作品。在所有的学员中,王金风的作品是我最为喜欢的。她的诗歌常常触及大自然中的种种细节,然后返观人类的灵魂,从而托举一个细腻而安静的思想者的形象。比如《种子》一诗。
   与人们习见的那种歌颂大自然的诗歌不同,《种子》的节奏并不明快,语境也不算开朗。在情绪上,诗人选择了宁静,在语言的轻重上,诗人选择了“轻”。当然,这轻不是蜻蜓点水的浮泛,而是四两拨千金的自如。因为“轻”,所以整首诗没有什么突兀的思想与词句,如同一个多年老友在你耳边淡淡低语,向你袒露内心,关于理想,关于自然,关于灵魂所应该达到的境界。诗人是清醒自足的,她深知世界之大,个体之小。因此她说,在无边无际的世界,人只是一粒细小的种子。
   种子虽小,同样有自己的悲欢和对命运的认识。而诗人的选择是如此地别致:“在别人收获剑影、稞麦、火焰、墓茔的梦中/我侧过身踏上一条僻静的小径。”为什么在别人去为利益而争斗、而煎熬甚至而毁灭之时,诗人却悄悄地避开,“侧过身踏上一条僻静的小径”呢?那是因为她深知,作为渺小的个体——种子,只有从大自然之中汲取养分,才能健康成长,那种拔苗助长或者使用“催长素”的做法,收获的只能是“剑影、稞麦、火焰、墓茔”。
   第二节,诗人兴致勃勃地描述了一粒种子的山中生活,通过山中、东篱上、蝴蝶、阳光、云朵等词汇,我们可以很清晰地感知生命中清新而浓郁的欢欣。这几个句子也很具动态性,从中我们仿佛看到一粒种子的发芽、破土、长高的过程。
   然而,如果对自然之美仅持欣赏态度,那么这欢欣也如同花开花落一般,转瞬即逝。聪明的人知道如何对美好的时光进行挽留,对“这尘世中小小的幸福”,诗人的做法是“用细密的针脚一一固定”。为什么要用针脚来固定呢?从这一句以及这二节的“云朵”、 第三节的“暮色”、“棉朵的轻”、“梦中”等几句,我们可知诗歌标题“种子”指的是棉花的种子。由花朵到棉絮、棉被,一粒种子终成正果。“用细密的针脚一一固定”既是固定一种植物的成果——棉被,也是对生活过程的积攒和收留。
   《种子》一诗中所体现出来的对自然的热爱与对宁静生活的追求,颇有艾米莉•狄金森的神韵。诗歌在语言上以轻御重,意象上自简而繁,在内涵上因小见大,具有别具一格的艺术魅力。这首诗告诉我们,知道自己能力限度的人是幸福的,他们没有不切实际的企望,不好高骛远,而是脚踏实地,一步一步地实现自己的理想。知道自己能力限度的诗人也是幸福的,由于对人生和文字有清醒的认识,他们就不会去跟风、凑热闹,以及向权利献媚,他们直面的永远是干净的纸张和自己纯洁的灵魂。这样的诗人,即使一生都在平淡中度过,值得人们尊敬。
   毫无疑问,为这样的诗人和他们的诗歌写评论,评论者也是幸福的。(刘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