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平阳《母亲》

母亲

雷平阳
   
    我见证了母亲一生的苍老。在我
  尚未出生之前,她就用姥姥的身躯
  担水,耕作,劈柴,顺应
  古老尘埃的循环。她从来就适应父亲
  父亲同样借用了爷爷衰败的躯体
  为生所累,总能看见
  一个潜伏的绝望者,从暗处
  向自己走来。当我长大成人
  知道了子宫的小
  乳房的大,心灵的苦
  我就更加怀疑自己的存在
  更加相信,当委屈的身体完成了
  一次次以乐致哀,也许有神
  在暗中,多给了母亲一个春天
  我的这堆骨血,我不知道,是它
  从母亲的体内自己跑出来,还是母亲
  以另一种方式,把自己的骨灰搁在世间
  那些年,母亲,你背着我下地
  你每弯一次腰,你的脊骨就把我的心抵痛
  让我满眼的泪,三十年后才流了出来
  母亲,三岁时我不知道你已没有
  一滴多余的乳汁;七岁时不知道
  你已用光了汗水;十八岁那年
  母亲,你送我到车站,我也不知道
  你之所以没哭,是因为你泪水全无
  你又一次把自己变成了我
  给我子宫,给我乳房
  在灵魂上为我变性
  母亲,就在昨夜,我看见你
  坐在老式的电视机前
  歪着头,睡着了
  样子像我那九个月大的儿子
  我祈盼这是一次轮回,让我也能用一生的
  爱和苦,把你养大成人

《風景(三章)》

《風景(三章)》
     《紅石榴》
     紅石榴如愛情聲音豐潤靜美,住滿大地窗口。
     來到秋天,萬物已經稔熟。果樹結滿果子,落下葉片如果子的心思。紅果子、紅葉片,風風雨雨中一桌秋天喜筵,端坐妹妹清亮眼眸的中央。
     瑪瑙紅石榴,月亮銀石榴,裏面滿是妹妹飽滿的心思。清白的聲音,臉紅的聲音,一個節日串起來,敲鑼打鼓串起來。
     萬物已經成熟,愛情聲音爲何不快馬加鞭?
     星垂大野,落地生根。月亮照著紅石榴的聲音輕輕軟軟,是南方妹妹的聲音。青青的南方妹妹,乾草地長出綠蘆葦,水涯邊長出紫羅蘭。風如白鳥推雲而來,落雨而來。
     等待石榴綻開而來。
     大地窗口九千九百九十九,留下一個窗口住滿石榴妹妹,住滿晴空萬里。
     紅石榴綻開你的聲音,紅紅如喜慶歌謠,裏面住滿歌唱者的寂寞,也住滿愛情語言的幸福。
    
     《風景》
     風景永遠寂寞,它使人成爲一個難題。
     風景離開了人,風景之中永遠不見自我。
     風景使人自悟,壯麗的美和優雅的美使人覺悟自身的渺小和卑陋。
     愛情是一道風景,天堂是一道風景。自身不能趨及的一切不幸,都是風景。風景之美,美而寂寞不言。
     一切高拔凜冽的生存,也是風景。
     人生風景何其偉大,走在路上,放聲歌唱:不懼死亡者,必爲生命戰勝。
     人到風景之路途修遠,那是一生。一生一世哪!
     蘆花雖小,人要走進它,一生一世哪!
     人在風景,猶如人在自我心中。當人緊握自己的心,廣闊風景便産生了!
    
     《雨水》
     四季沈思,大地如一本攤開的書。
     第一頁是春,畫著綠的樹芽,咬著火紅火紅的玫瑰花;第二頁是夏,畫著濃蔭匝地,青鳥掠開寬大的翅膀飛升;第三頁是秋,畫著月亮雨水,一千年;第四頁是冬,畫著冰做的門,關緊了,裏面住著生生不息的真理女神。
     混沌兒童打開書頁,看見雨水。雨啊雨啊,天空淚水,落進我一千年的心臟。
     生命如一顆雨水,打擊大地心臟。四季沈思,大地寂寞如荒涼的西藏,寂寞如神仙。
     雨水裏面住著愛情,妹妹清亮的雙眸如女神。四季輪回,大地翻身;萬物沈思,大地心臟沈默。祖國無限廣大,妹妹留下,秋天暫留,承受一千年的生命雨水。
     月亮明亮,大地潔淨,紅楓如生命潤濕,一夜之間紅得無聲無息。

别样记

别样记


 


来来来,我们一起读一本书。


喜欢从第一页开始的,不是一个古板的人,


从中间开始的,也不是一个好奇的人,


从最后一页开始的,则差不多是个白痴。


文字在舞蹈,像风带走秋天的树叶,


哦,那些树叶,就是小仙女写下的文字;


青色的,潮湿的,是她曾经哭泣过的地方,


现在则大抵粗砺而干燥,故事几乎不能复述。


我常常在春天因为激动而忘记重要的事情,


在冬天则需要化更大的声音来呼喊四楼的居住者,


和年纪无关,和水木无关,


我几乎不在月夜读书。


想想吧:在多少个被写进日记的三月,


我们完成过一次有组织有预谋的行动?


我写过的书,是用力气写的书,不是用血和魂魄写的书,


甚至比不上一棵树,在夏天用阴影凉爽自己。


我很少在别人的书里读到自己,


也很少能够读到作者的哭和笑。


来来来,我们一起读一本书。


这本书甚至无人打开,烈火不能焚烧——

不是不能打开,而是一旦打开,它就自足延续,永无结尾。

在故乡遗漏的花朵

在故乡遗漏的花朵


边建松


 


【经堂】


故乡一个山坳里,有一座经堂,上下两层,下面一层堆放棺材,从窗口望进去,是小时候的一种无名恐惧的根源;上面一层是菩萨,因为常年关窗户,也阴森森的。和菩萨住在一起的,是一位小脚老太,不知年纪多少,只见白发在太阳下闪光。我妈叫她兰婆婆,我们也叫她兰婆婆,几乎听不到她说话。整个经堂都有一层安静的死亡气息笼罩,我们常常猜想她一个人怎么可以这样生活呢。尤其奇怪的是,我妈说兰婆婆从来不吃油、不吃味精、不吃酱油,吃什么呢?吃素;但又很少听到她念经。听说她女儿女婿在加拿大。有一年,她女婿和外甥女来了,女婿当然是加拿大人,外甥女是混血儿,会讲我们当地的方言,把普通话的“我”念成“及卧”。我们第一次看到蓝眼睛和胖大的身躯,全村人都到经堂去看,经堂立即热闹起来。兰婆婆就拉着外甥女的手说长道短,外甥女说妈妈工作忙,不能来看她,兰婆婆居然相信了。故乡人都说兰婆婆可怜,女儿死了都不知道。


经堂外面,有三个池塘,故乡人分别叫小塘、上塘、下塘,三个塘似乎构成一条直线。我家就在经堂下面。从经堂到我家,有两条路。一条经过小塘直贯到我家后门,另外一条则由小塘往左面拐弯,穿过上塘的左面,再穿过下塘的右面,就到我家前门。我家黑漆的大门是双关门,两边用红字写了“勤俭节约,爱国爱家”,不知道什么时候的谁的笔墨。我读一年级的时候,吃过了杂饭(菜泡饭),正在大门口外,然后兰婆婆拐着小脚,在窗口就对灶头的妈妈喊:“荷,不好了,经堂着火了!”我妈马上丢下洗碗笤帚,操起一个面盆,跑到门外党党敲起来,“经堂着火了!”我吓得跑进屋子躲起来,心里有不能着落的惊慌。妈吩咐我“不要跑老跑去!”就去救火了。兰婆婆拉到我的手,在椅子上坐下,我感到她的手绵软而温暖。一直过了很久,妈才回来,对兰婆婆说:“还好,没有烧到椽子,菩萨保佑的。”我一直不记得兰婆婆说着火的原因,但一直记得那个黄昏,天暗下来了,一个老婆婆握着我的手,绵软而温暖。


 


【双轮车】


故乡多山,多崎岖小道,但河谷地带还是比较平坦,从县城到我村的公路就一直沿溪流而上,至浦江境界。还没有汽车的时候,东西的长途运输就靠工匠制造的车子,一种是独轮车,一种是双轮车,架子都是木匠制造,轮子则是铁框橡胶轮胎。独轮车加长轮轴,在加长部分制造出两肩,以便放置东西;靠近轮胎处附加栏杠,防止东西挤压轮胎;从肩部附加两条短木杠,方便双手扶持(读书以后,我知道了这个东西叫苏轼的“轼”)。双轮车类似于拖拉机的车厢,不过前面不是发动机而是加长的两条木杠子,中间附有扳手,以便发力。这样的构造,运输时人的位置和发力也不一样。独轮车适宜于山地,人须站在独轮车后,用力把持木杠往前面推,所以,推独轮车的人总是胳膊粗壮,两腿笔直;而双轮车适宜于大路,人须站在双轮车前面,用力将车子往往前拉,所以,我们总是看到拉双轮车的人在路上反扭双臂,整个身子低伏。


80年代中期,哥哥从部队退伍,我们就拉着双轮车来到一个小镇的火车站,将他托运的物资拉回家。那时我很高兴,有种第一次当大人的兴奋,拉着空车跑起来,20里下坡路毫不费力就到达了;回来时,我一定要拉,哥哥也不勉强;但只拉了四五里地,渐渐公路转向上坡,胳膊就吃不消了,即使两脚拼命抵住地面车子也不能上行,这时哥哥就在左面车膀子上用力推。看我实在没有力气,他才换了我的位置。我和哥哥相差6岁,在一起的机会不多;那一年我才15岁。20多年过去了,故乡很少有人用双轮车了,我们两兄弟一起的机会也依然不多。

《衣之魅(诗歌一组)》

《衣之魅(诗歌一组)》

《红衣》
我几乎不能描述你的红衣
——说你像一朵红色的云
经过一条小河,穿过一个小镇
然后你就停在茶树之中,久久无语
而半个山坡的茶花,从来没有记住过你的容貌

说你像一朵没有人记起的红云
仿佛一切回到时光的源头
也许就在《诗经》的关雎声里
右手有一节迟暮的青春,已经错过
左手有一瓣潮湿的心事,逐渐零落

《黄衣》
传说我们正在奔趋黄金之地
到处是鼓声,是呐喊声,是加油声
而你的童年本身就是灿烂繁华
我不是说你的皮肤,也不是打扮
当然,如果穿着黄衣真的无比动人

我又如何穿越幽暗的时光
将你从荒芜之地救起?
你看我手中光明的灯笼逐渐暗淡
依旧在寻觅源于你的黄金旗帜
——不是因为我爱你,而是因为我需要你

《蓝衣》
沐浴之后,我看到门口的小池塘也十分清澈
半个蓝天溶化在里面——那是你的影子
另外半个你,在哪里?在星辉里吗?
我用光波呼唤你,用干燥的眼睛搜寻你
但你渐渐平息,让我采用直白的方式说起你

一切都会平息。包括风
但是当蓝色天幕拉开
我们就永远置身于其中,不能再和它分开
在我们久久的仰望里
叹息,不过是滑落到水面的痕迹

《绿衣》
春天的第一场雨水,似乎在心疼我脚下的绿地
你如果擅长歌舞,也请放慢节奏
——在大地简陋的演练教室里
我看见你踏着二胡,像一枝
含着露水的荷叶,刚开三分

“让她缓慢开始吧,让她懂得飞翔的力量”
在南方,在我热爱的南方
你就是嵌入我魂魄的美丽公主
在我面前铺开一张试卷
然后隐身而去,遗漏下满分答案

《青衣》
节日里,青草像一支嘹亮的歌
拥抱着我的居所
而你却是如此幽怨,溯流而上
让我退回到寂静的时刻
你是落梅时节横吹的短笛

一种颜色,两种力量,而你的力量更强大
当你的青色水袖散开
在越国的风景里无边荡漾
我的心又清又软
因为你浅浅的脚步,踩在辽阔民间

《橙衣》
那些暗香不会如此快的消逝
你像一枚柚子,在华贵的酒席上闷声不语
喧嚣过后,你留下的气息
将往后的日子填满
——而我们的距离越来越远

我要选择在最快乐的心境里
想起你像一枚沉默的柚子
我的心被陈旧的暗香充满
美丽的啊,我什么都没有失去
现在我拥有海洋般的清晨

《紫衣》
我在最深处,向你唱起永恒的歌
我要披上满身的紫云英,在第三重天里
歌你,唱你。——你在哪里?
我的小桥已经铺好,我的结局已经设计好
——而你,一个叫紫的女子,在哪里?

你一定像一只我梦中飞过的紫色鸟
紫色的羽毛在风中片片散落
一半在春天,一半在秋天
你会伸出小葱般的手指
将我故事的最后音节拉长

沉抑书

沉抑书

 

有一天,海啸会覆盖我们的城市

许多陌生的手指会指点同一个事物

这些手指曾经在这个城市里繁衍

包括我走过的横街、我居住的詹家山

我儿子出生的小医院和堆雪人的天马路

而我可能已经离开,不再回到那些地方

这里让我认真和你说:我走过那么多的地方

一切地方都将在一次海啸里消亡

海水上升,风暴霹雳,而我早已离开

在故乡的稻地上,被我怀念过的人

也消失了踪迹。泥土潮湿,盐花泛白

那些快乐的人会将快乐藏到哪里去?

我曾经热爱的一个个地名

向平阆头、茶弯、禾上山、南源

还有看云识天气的前山

在我习惯铺叙的文字里,成为隐匿的不可知的秘密

我对城市生活无比厌烦

但总是没有决心和它决绝

在杭州文一路的一个饺子店里

我对陈错说,那些忙碌的人在为什么忙碌呢

那些属于黑夜的人为什么在白天忙碌呢?

在北京木犀地,我对一位网络女诗人说

《圣经》上说“人不是单单靠米活着”

你的理想到底是什么

难道仅仅是诗歌,而不是生存

而引导我的蒋立波,和我一起走过富阳的桂花路

遇见理想主义熏陶的各式人等

哦,政治、经济、文化,挤上同一列拥挤的列车

让时代朝不同方向发展

同志,我们这样的言说意味什么

当一场海啸覆盖我们,我们都是浪花之外的魂魄

在多余的年月里证明曾经自己来过这个世界

仅仅这样吗?仅仅这样吗?

我记得年轻时,没有多余的担忧

在草塔小镇上,濮波喝酒之后

他说五泄的风景真不错,可以来一个电视专题

而我们去马剑的时间还需要再等2年之后

那时候谁需要操心,谁就是小叶的坏蛋

我从一个房间,到另一个房间

朗诵海子的诗歌,韵律铿锵,音调不准

海子啊,如果你是血,那我就是肉

我们都是青春洋溢的肉,在快乐的腐败

而我们都不知道这样的腐败意味着什么

每个人都有过沉重的心思

对死亡而言,一切都是泡末

我如此快速地转变叙述,因为我迫不及待地在叙述

假如我们被一场海啸覆盖

我的叙述永远跟不上它毁灭的速度

这样的沉沦,这样的悲哀,会慢慢平静

人呐,时间也是一次海啸,而我依旧在迷惘

家乡书

家乡书

 

我为什么忘记悲伤,惊讶地凝视

从内心生长的事物。哦,长长的光线

将盘旋的尘埃吸纳,让我的手指一节节攀缘

往往在隆冬时节,我就做起这个游戏

现在,我告诉儿子,他有些不屑

他对苦难和幸福的体会,永远和我们一代人不一样了

但他一定有自己的苦难和幸福

我常常想诉说。但欲言又至

那些话语在我胸口积压,是一朵悲伤的罂粟

童年啊,水中泛滥的倒影,和才华无关

只和打开生命的隐秘钥匙有关

俯身。那是少年时永远不能遗忘的一幕

但是谁能够和童年做永久的对话?

我们既然不能拥抱,为什么拒绝

网络时代活跃的捣乱?在我们的视野里

留下的财富也促使另外一种排斥的力量

我的家乡,是我女儿的家乡

在春天的豆荚里居住,在一滴露水里居住

那是颂歌,九万丈蓝布覆盖的居所

压迫在我三寸三分的心中居住

我的歌声多么辽阔……海洋里的鲸鱼也在跳舞……

可是啊,我的朋友

我已经不能拥有这样的天地

那只是我幻觉里出现的,是另外一个时代出现的

我走在这个时代,告别过去的时代

可是啊,我的朋友,我们永远的家乡在哪里

散淡书

散淡书

 

我擅长于你抵达之前逃逸

看着你落到空无之处我是快乐的

看着你紧张、惊讶,我起先是快乐的

我躲在诗人叙述的背后,然后突兀出现

因为我是如此散漫,如此恍惚

那些事实上的快乐也是短暂的

像我一样容易消亡,有时我的颂歌刚刚有前奏

它就必须消亡,我的亲人们

生活是多么烦人,几乎让纯洁的心境一破再破

而发出牢骚又是多么无聊

甚至让隐逸诗人不断嘲笑我这个民间诗爱者

说文本的不规范性和意象的不合理性

我是诗人吗?对我老母亲而言

我只是她最小的儿子,永远走在成长的路上

即使我也年迈,走近白头雪山的边缘

我不过是一个生存者,享受着命运也被命运折磨

这些从我皮肤上消磨的年轮就是见证

在花开无声的时光里,我的爱恋遍布大地

而落日来临,我故意领着儿子去河堤

看火车在小平原上奔驰,让那些固定的速度

将一些横穿古今中外的念头小心移动

我已经学会如何在文字里表达自己

本来也应该在生活里表达自己

是啊,王维,你是如何成为自己的呢?

而少年韩寒,又是如何成为自己的呢?

在大光阴的轮转里,风不过是一种简单的手段

我们的称呼有时十分陌生,言不及意

像一块膏药胡乱贴在相爱者的额头

我走在一条下沉的路上,却总让你感到

这是一条上升的、积极的、“有意义”的路

就像我父亲所说的:“值得啊!”

我的亲人们,当你们像稻草一样生生不息

我只能写下“我”,而不能像艾青一样写下“时代典型”

虽然我们所用的文体是一样的

诗句也一样缺少大跨度的跳跃

但我只写出这个飘零人世的“我”、“这一个”

我用叙述让诗意不再紧凑

哎,有什么办法呢?当人不能完成自己时

哪一朵无花果才能比拟他

我们在清晨写下的诗歌和傍晚写下的

如果没有什么两样,只能证明存在的偶然性

悲剧和喜剧,就是偶然的歧义

而对立的潮水将冲垮一切

从大宇宙里升起的星辰对渺小者是伟大的

但对伟大者是基本的现实

我不过是一个大光阴里的“留守少年”

所有的隐匿是玩笑,所有的显示也不是本质

我是出现在你面前的一次不必记录的彗星

日常书

日常书

 

有时候我拒绝历史上的伟大诗人

以香樟的面目出现在浓雾里

而这一场大雾历时弥久,让众多的星找不到出路

而我,肯定不能成为其中的一棵

因为我只是时光碎片的收集者

在一条大河流里紧张,自闭

有时候我又渴望那个诗人,快来吧,快来到我身边

我是一只盛米酒的瓮,快要烧焦

即使一个词语,都会让我浑身发抖

无论你在文一路,还是在文成县的一个僻静乡村

我都能够感受到你寂寞时呼出的气息

但是啊——“诗歌,顶多是一个话题而已”

诗人啊,当你化身为螳螂,在老家的灶炉里活动

我才感到你直接来源于自己的生命……

实际上,我们的很多诗人犯下语言虚妄症

他们阐述的意思会让时代倒退许多年

有的甚至是精神亢奋症,将无花果当作圣果

供奉在所谓唯一的祭坛上,青春就这样滚滚流逝

哦,这一群在火炉上煎熬的尊敬的驴子啊

我要问,我们是否在生活中已经毕业了?

我们说出的“正义”真的和民工赵玉报有关吗?

我们抨击了“罪恶”,自身难道真的清白?

“80年代的自行车,红领巾已经暗淡”,或者

“伤感的调酒师,制造了最醉人的烈酒”,或者

“梅花和箫,把握不住的疼痛”,或者

“今夜的月光,覆盖寂静之城”……

怪不得说诗人是“疯子”啊,仅仅因为

诗人是没有头脑的理想主义者

我们需要杨黎,还是杨邪,还是杨春光?

朋友啊,我只需要你:朋友

当我迷路的时候,你能够回答我的呼喊

而我喝粥的时候,你是一剂和胃的中药

我喜欢你将网名从“我们不是医生,是病人”

换成“将残的灯火,他不吹灭;压伤的芦苇,他不折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