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寻找那样的背景——我这样理解鲁西西

就寻找那样的背景——我这样理解鲁西西

边建松

1、

这个鲁西西,我已经提到许多次了。今天,终于在最近的《诗歌与人:最受读者欢迎的10位女诗人》里见到她纸面上的诗歌,她的得票是第七,但我愿意她是第一。鲁西西送给回地三本,回地又给了我一本。她著名的《喜悦》当然在里面的。她是66年出生的,马上40岁了,不简单啊。我在想,她什么时候变成现在这样的,我要回地去问一下。因为,对别人而言,年纪不是关键,但对我而言,是关键。我相信她在20多岁就变成现在这样了,然后就永远这样了。我不希望她30岁时变成这样,那样太迟了。

2、

青年诗人梦亦非在他的《信仰之光在漫过》中,指出了诗歌内蕴的神性光彩:“这喜悦不是尘世情感上的喜悦,它是上帝之光、信仰之光。”他还说:“神性信仰与身体意识在诗中完美地彼此不可分”。我倒是喜欢她的疏朗而集中的叙述,我仅仅从文字的清冽上,就喜欢上鲁西西。她有能力将自己的感受写得细致、具体,把她感受的东西让你也感受到。

3、

我用了用力气,不能超过她。因为她已经不是自己的力气,她不需要自己的力气。这是我和她的区别,我一直用自己的力气。这是她的好处。以前我没有仔细读她,现在读她,似乎看见我的淤血所在。她这样写《渺小的品质》:“花朵的美是一种渺小的品质,她的衰败又没有任何重量。”很轻松地找到表达的关口。

4、

她写俗常事物尤其是俗常生活形态的诗歌,并不很出色。《故事情节》,我没有看到应该有的意味。同样的材料,《回乡》就远远不及《返乡》;《泛生活》和《高贵生活》的高下,也是一比较就可以确定的。不是后者更加沉静,而是因为后者的诗歌里添加了“幻想的……沉思”(《返乡》),这个也是她诗歌迷人之处。

5、

她写小事物,写得具体,但往往和大情怀、大命题联系。写雪花,写了“发响声述说”,但“没有任何事情值得赞美”;写《流水》,她具体到“鱼眼和水草”,但是居然把我“提升”了;两行诗《紫云英》里,她写到“欢乐和圣洁”;在《桑叶》里,她写“简单”和“满足”。她有一个“大”的情结,小,只是必须的路;她甚至从“小”处擦身而过,直接把“大”说出来。

6、

她不是活在俗世图景里,虽然她写过《我不阻止我……》,写过《少女艾蕾林》,但这些都不算数的,这些诗歌里的“我”,是另外一个“她”,不是真的“她”。在《低处》,她这样写:“我不称我的日子徘徊,那是缓慢。”这个“我”,才是她。在一篇她自己的文章里,她提到《这一只老虎》:“它发现自己在空中”,这只老虎是她。她是一个不能分身的人,她必须是一个专心的人。

7、

“当我试着把它写下来——多难啊”(《寻找》)。鲁西西这样说。但实际上,把它写下来,很容易,因为都是“从一个人这里发出的”(《音乐》)。“它庆幸于自己没有任何重量”(《老虎》),是因为“它”“变为另外的一种形式”(《有一天这一切全都会消失》)。我从她内心的矛盾里得到她变化的根据,她的《悲悯》和《喜悦》的根据。

8、

我喜欢她的短章,那些片刻的自我消失的时光,那些沉浸在自我消失时光里呓语。她的短章无比动人,不用修饰语,把海洋提炼后让波浪直接说出来:“每天早晨,当我醒来,都听见有个声音对我说:把手伸出来。”读到这个句子,我也把手伸了出来,内心无比柔软,而且温暖。我将手伸得远远的,高高的,接触到最初的那滴血。

9、

这个人的迷人之处,“幻想的……沉思”,那样的纯粹,是中国诗歌里的特例。我感到她的特别的背景,那是我缺少的。我们生存着,就一定需要一个背景,一个活着的根据和理由。她是有的。但我似乎感到她来得突然,以至我不能走近她本人。我只能走近她的背景,而不能走近她本人。她希望自己“像太阳那样活着”,我则感到她是太阳,但我只能接受她的光线。

10、

《我在》,她说,但这个“我”,不是她。是的,“她”在,但这个“她”就是她的背景,已经交融,不能分开。她在那个背景里太深,那个背景给她痕迹太重。我一点一点看她,她越来越模糊,背景越来越清晰。我景仰她,也就是景仰那个背景。

11、

“我感觉到没有依靠。”(《诗篇》)因此,她也景仰那个背景。她的语言、喉咙和手势都一样景仰那个背景。回地说,她33岁受洗。当过十多年教师,编辑,然后北上。人的行动都需要决心,那么,这个就是她决心的力量:“没有谁比你离我更近。”她已经要成为背景了。

12、

有一篇评论,说她是“后现代”,我感到很滑稽。她很朴素,原始,那些技巧和心境,都在河流的端点。但她就这样把一天河流生产出来。她最擅长的手段,都是朴实的,比喻、对比、反复,有时用词笨拙、矛盾,从而直接抵达本质:“我最爱吃青春,爱情,和诗歌。”(《失而复得》)这个“吃”,就显得非常美丽。她不断用这样的句子写:“就像遇见了什么。”(《波浪》)就是不愿意把“什么”说出来。

13、

那些思维,也是这样的。她的诗歌的句子并不缺少韵律,她的节奏往往出现在句子流动的过程里。《我在这里》里,最后她平静说:“说完这句话,我才可安然入眠。”却让我不能安然入眠,为她的诗歌兴奋。那些化重为轻的地方,有意避开难题的地方,都是这样让我久久难忘。

14、

我对回地说,鲁西西是我最赞美的女诗人。回地说,你为什么还说她的诗歌技术一般呢?我想想,应该这样说:她帮助找到我必须具备的东西,那就是写作的背景。她找到了,已经不需要技术了,她的背景就是一种技术,就像《喜悦》里的“喜悦漫过我的脚踝,脚背,脚后跟,它们克制着,不蹦,也不跳,只是微微亲近了一下左边,又亲近了一下右边。”只有全部进入,才能这样。倾身而出,就是最大的技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