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传统像黑夜一样,使句子变得简洁而有力


文化传统像黑夜一样,使句子变得简洁而有力



某个夜晚——许多年以后,我将如此叙述——江离躺在床上对我背诵起米沃什的一首诗歌。他的声音轻微而缓慢,迟疑又坚定。在他的背诵里,我记住了一个场景和一种心境。这一首诗歌写了花园里干活的场景,写了安静恬然的心境。我说米沃什的这个场景和这种心境和陶渊明的“有风自南,翼彼新苗”很类似呀,只不过当代外国人比中国古代人在表达上有差异而已,中国古代人含蓄,现代外国人思想空间比大。大概江离没有读过陶渊明的这个句子,被我吓得糊涂了,所以含糊地认同了我。现在,我找到了米沃什的这首诗歌,贴在后面:


礼物


米沃什作  杜国清译


如此幸福的一天。


雾一早就散了,我在花园里干活。


蜂鸟停在忍冬花上。


这世上没有一样东西我想拥有。


我知道没有一个人值得我羡慕。


我曾遭受的任何恶祸,我都忘了。


认为我曾是同样的人并不使我难为情。


在我身上我没感到痛苦。


当挺起身来,我看见蓝色的海和帆。


等书面读到米沃什的诗歌时,我发现自己对诗歌的理解略微有些错误。比如我对场景的概括是不完整的,正确的应该是:早上,雾散以后,我在花园里干活,当挺起身来,看见了近处蜂鸟停在忍冬花上,又看见远处蓝色的海和帆。这个场景比“花园里干活”丰富。又如我对心境的理解也是偏颇的,不仅是“安静恬然”,而是延拓开去,帮助读者的支点更多,比如是“这世上”而不是“此刻”,是“忘记”而不是“羡慕”,是“没有痛苦”而不是“感到辛苦”,前面的三组词语似乎有“宽容”或者“包容”的高于尘世的味道,是貌似出世而实际入世的,比如我引用过的陶渊明的那首诗歌。


时运


陶渊明


迈迈时运,穆穆良朝。


袭我春服,薄言东郊。


山涤余霭,宇暧微霄。


有风自南,翼彼新苗。


陶渊明是“安静恬然”的,但这种“安静恬然”有一种傲慢的滋味。尤其是读过《论语》者都知道里面弥漫着孔子家教。一是《诗经》语言的直接套用(如“薄言”),而《诗经》是孔子整理的;二是《论语》内容的直接引用(如“春服”)。陶渊明一开口说话,就显露出他的知识背景和才华背景。现在大家来比较一下米沃什和陶渊明,就会发现内容上的不同之处。米沃什写了一个劳动过程,一切都在劳动中体会,这种体验里有风吹干汗水的爽利和舒坦;陶渊明是一种宁静的观赏,那种在风中抬头低头把玩景物然后投身其中,是中国传统士大夫的姿势。所以,陶渊明不同于米沃什。


现在,我要问自己:你的知识和才华的背景来自哪里呢?


很多朋友都在读外国诗。这是必要的。大家都知道我很少读外国诗歌,但不表明我不读诗歌——我是读中国古代诗歌。我依然相信,中国的文化传统可以给当代中国人以启发。但如果读外国诗,仅仅是从窃取技艺的角度,我以为是不当的;而如果从内心空间的养育来说,只要去批判、去甄别,任何东西都是有养料的。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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