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故乡遗漏的花朵

在故乡遗漏的花朵


边建松


 


【经堂】


故乡一个山坳里,有一座经堂,上下两层,下面一层堆放棺材,从窗口望进去,是小时候的一种无名恐惧的根源;上面一层是菩萨,因为常年关窗户,也阴森森的。和菩萨住在一起的,是一位小脚老太,不知年纪多少,只见白发在太阳下闪光。我妈叫她兰婆婆,我们也叫她兰婆婆,几乎听不到她说话。整个经堂都有一层安静的死亡气息笼罩,我们常常猜想她一个人怎么可以这样生活呢。尤其奇怪的是,我妈说兰婆婆从来不吃油、不吃味精、不吃酱油,吃什么呢?吃素;但又很少听到她念经。听说她女儿女婿在加拿大。有一年,她女婿和外甥女来了,女婿当然是加拿大人,外甥女是混血儿,会讲我们当地的方言,把普通话的“我”念成“及卧”。我们第一次看到蓝眼睛和胖大的身躯,全村人都到经堂去看,经堂立即热闹起来。兰婆婆就拉着外甥女的手说长道短,外甥女说妈妈工作忙,不能来看她,兰婆婆居然相信了。故乡人都说兰婆婆可怜,女儿死了都不知道。


经堂外面,有三个池塘,故乡人分别叫小塘、上塘、下塘,三个塘似乎构成一条直线。我家就在经堂下面。从经堂到我家,有两条路。一条经过小塘直贯到我家后门,另外一条则由小塘往左面拐弯,穿过上塘的左面,再穿过下塘的右面,就到我家前门。我家黑漆的大门是双关门,两边用红字写了“勤俭节约,爱国爱家”,不知道什么时候的谁的笔墨。我读一年级的时候,吃过了杂饭(菜泡饭),正在大门口外,然后兰婆婆拐着小脚,在窗口就对灶头的妈妈喊:“荷,不好了,经堂着火了!”我妈马上丢下洗碗笤帚,操起一个面盆,跑到门外党党敲起来,“经堂着火了!”我吓得跑进屋子躲起来,心里有不能着落的惊慌。妈吩咐我“不要跑老跑去!”就去救火了。兰婆婆拉到我的手,在椅子上坐下,我感到她的手绵软而温暖。一直过了很久,妈才回来,对兰婆婆说:“还好,没有烧到椽子,菩萨保佑的。”我一直不记得兰婆婆说着火的原因,但一直记得那个黄昏,天暗下来了,一个老婆婆握着我的手,绵软而温暖。


 


【双轮车】


故乡多山,多崎岖小道,但河谷地带还是比较平坦,从县城到我村的公路就一直沿溪流而上,至浦江境界。还没有汽车的时候,东西的长途运输就靠工匠制造的车子,一种是独轮车,一种是双轮车,架子都是木匠制造,轮子则是铁框橡胶轮胎。独轮车加长轮轴,在加长部分制造出两肩,以便放置东西;靠近轮胎处附加栏杠,防止东西挤压轮胎;从肩部附加两条短木杠,方便双手扶持(读书以后,我知道了这个东西叫苏轼的“轼”)。双轮车类似于拖拉机的车厢,不过前面不是发动机而是加长的两条木杠子,中间附有扳手,以便发力。这样的构造,运输时人的位置和发力也不一样。独轮车适宜于山地,人须站在独轮车后,用力把持木杠往前面推,所以,推独轮车的人总是胳膊粗壮,两腿笔直;而双轮车适宜于大路,人须站在双轮车前面,用力将车子往往前拉,所以,我们总是看到拉双轮车的人在路上反扭双臂,整个身子低伏。


80年代中期,哥哥从部队退伍,我们就拉着双轮车来到一个小镇的火车站,将他托运的物资拉回家。那时我很高兴,有种第一次当大人的兴奋,拉着空车跑起来,20里下坡路毫不费力就到达了;回来时,我一定要拉,哥哥也不勉强;但只拉了四五里地,渐渐公路转向上坡,胳膊就吃不消了,即使两脚拼命抵住地面车子也不能上行,这时哥哥就在左面车膀子上用力推。看我实在没有力气,他才换了我的位置。我和哥哥相差6岁,在一起的机会不多;那一年我才15岁。20多年过去了,故乡很少有人用双轮车了,我们两兄弟一起的机会也依然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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