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维《太湖龙镜》的考察报告

潘维《太湖龙镜》的考察报告
边建松

1、自由写作的结晶
我常常猜想《太湖龙镜》是一部有预谋的作品。31岁的潘维感到有必要对自己的内心经历、生活环境和写作技巧作一次总结,于是他在某一个晚上雄心勃勃的开始设计蓝图。我相信自己感受到了,当他写下“太湖龙镜”这个歧义的词语时,那种得意的神情;但这个词语的确体现了他的抱负,那种青春时期每个人都会有的抱负——他将自己称为太湖的一面镜子,将自己的历史和地域的历史混合对应起来——人存身的居所很小,潘维愿意自己的居所很大。虽然这样的考虑,没有更多的动机,率性而为也不是青春的过错,但已经冥冥中安排了写作的特色:自由写作——他开始为自己写作。一切都听命于围绕“太湖龙镜”出现的人事、景遇以及相关的情感流溢,听命于潜意识中蹦跳出来的词语,听命于片刻间偶然诞生的条件反射般的词语之间的联系。
2、27行和诗体
我一直迷惑诗歌为什么是每首27行,这个神秘的数字究竟暗示什么。后来读到陈东东的一段话,似乎可以解决我的疑问。陈东东在1991年写过以每首5-4-5-4-5-4的27行形式的27首诗歌《秋歌二十七首》,别人问他“为什么非要这么个长短尺寸,这么个格式规模呢?”他这样回答:“一件作品的外在形式是可以为作品增添意义和力量的。”“《秋歌二十七首》里的‘27’是这么一种对我自己的说服力。”当潘维诗歌也以这样的形式出现的时候,我真相信那个时代的诗人之间存在一种遥远的精神呼应。而这种同声效果,则让诗人和诗歌在探索的路上分享更多的快乐和成功。
3、人称问题
诗歌从“一次记忆使我回头”开始,中间经历了540行的文字跨度,到最后“我睁眼/惊醒钢笔”结束,采用梦幻体的但丁式结构。但诗人似乎并不在意于具体的叙述,而将重心放在描述上。“我画了一张草图;秋天的浴衣/悬挂在电线上,有脚爪和双翅,如含恨的枫叶。”这里的“画”,并不是一个动作,不是诗人在日常生活中的一次经历,只是诗人为了传达“秋天”而虚拟场景必须采用的一个手段。所以诗歌重点就是诗人对自己曾经所见、必须所见的世界场景的一个描述,这个场景自然包括了他的“幻觉”。于是,第四首到第七首,诗人无意识将诗歌叙述的人称由“我”变成了“你”,由直接叙述变成了强行拉入读者的合作叙述,这个转变体现诗人的目的,必须将内心表达出来的强烈要求。
4、对结构的推论
在我看来,诗歌的结构应该如此演绎的:第一首到第三首,写一天内的心理痕迹,从“一次回忆”到“早晨”到“中午”,以内心场景为主;第四首到第七首,写“你”对“秋天”的感应,诗人奇怪的写到命运——这里很特别的,突兀得让我兴奋;第八首到第十二首,写“我”对“秋天”的感应;第十三首到第十七首,重点突出“夜晚”;最后三首,作者写到了“冬天”。这样的时间结构是显性结构,有利于诗歌的展开,潘维不是以隐性结构(心理)展开的。叙述和描写是诗歌的出发点,抒情和虚拟是诗歌的归结点。因此诗歌也存在一个矛盾,那就是:叙述和抒情的矛盾,描写和虚拟的矛盾。我可以大胆(也许是无知)的说:在这里,青春没有战胜经验。
5、写作时间直接投射到文本里
只要梳理一下,我们就会发现,潘维写这首诗歌的具体月份:大概在初秋到冬天的晚上。从两个方面体现,一个是直接的季节时间,一个是所描写景物的特征。前者的季节,如“立秋”(四)“初秋”(六)“入秋”(九)“九月”(十)“千年之外的秋天”(十四)“冬天”(十八);时间,二十首诗歌几乎都出现了“黑暗”“月亮”“星星”等。后者如第二首中的“稻子”第五首中的“枫叶”第十三首里的“芦苇”。这样给人整体感受是幽暗、潮湿、衰败、迷惑。而这些可能就是写《太湖龙镜》时潘维的实际感受。他也偶尔写到春天,比如第六首的“轻雷”第十二首的“初喜的脸”,但这些温暖很快一闪而过,马上陷入诗人设置的万重“魔灯”之中。
6、无效的比喻
我常常迷醉在潘维出色的比喻里,在这些比喻里我体会到杜甫“语不惊人死不休”的骄傲的心境和不懈的追求。“灰蒙蒙的雨天,透明无法站稳脚尖,/不停地在玻璃上打滑。”我几乎没有看到过有人这样在写灰暗的到来。“我看见那个刚萌芽的问题摇了摇蝴蝶,/便飞入土里栖息去了。”如此写问题的来去无痕迹,极现潘维的个人特色。“从中药铺走出的空气,书写着/几只潦草的燕子;它们是一群会飞的窗户,/在我的日子里颠倒着黑白。”在诗歌中导入意识流动的写法,则是潘维的独创,由空气到潦草,由潦草到燕子,由燕子到飞翔,到黑白的窗户。但潘维的有些比喻似乎不必要,比如“但黎明派来做向导的那件衬衫/颜色太冷。推开窗子,风向朝着忧郁。”显得比较烦琐。比喻并不是万能的,如同语言不是万能的一样——这样的运用比喻,我甚至感到潘维有意在浪费才华,或者说,他没有将才华延伸到更开阔的空间。
7、迷狂状态下的成长反省
这是一首雨水滂沱的诗歌。全诗除了“黑”,另外一个特点就是“湿”,诗歌多处单独章节来写雨水,即使诗人要结束诗歌的时候,他还要写到水洼:“那被清洁女工扫出城市的一块湖泊,/在绿夜里,它纺织着丝绸,鱼鳞闪烁/云雀曾感受过的冷光。”这场雨是青春的雨,是倾诉的雨,是潘维31年时光之雨的总结。而这样的总结是落实在迷狂的状态之上,所以,潘维常常这样说:“我是谁?”“我在哪里?”“我在无边的空气里捕捉一句话。”甚至他这样痛斥:“走开,一切。”是的,我们“肉眼无法看清”世界的面目,“安眠药”不是针对世界的有效武器。现在,这面“太湖龙镜”已经在人世隐藏了40年,四十不惑。他体会到这个世界的沉着、从容、大方之美了吗?一定,潘维一定体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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