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然性:潘维诗歌的特征

偶然性:潘维诗歌的特征
边建松

如果说诗歌是潘维的一张名片,毋宁说是他的一张面孔。我相信这张文字化的面孔和他生活中的面孔十分接近,因为我接触他的文字,就似乎接近他本人。他不断的在诗歌里说出对自我的认识,“我,潘维,一个……”,甚至他不惜用自我诅咒的方式恶毒的审判自己,彻底排斥自己。因此,潘维是一个对自我认识比较清晰的诗人,但是他不能解决自身内部的矛盾纠缠,他只能将矛盾转化为讽刺自我的一种途径。有时他也将自己的魂魄依附到另外某一个时代的人物上,他尤其喜欢将自己的魂魄转移到古代的一些女子身上,设想她们的经历和体会她们的内心,但实际上这些诗歌也只是“徒增了些无辜的华丽”说出潘维他自己。我注意到,他写过大量的《致——》的诗歌,在这些诗歌里,他似乎在向对方倾诉、揣摩对方的生活,但实际上还是和潘维自己的内心有关:“不屑于回答陆地上的声音”。这样的潘维,是一个孤独、自恋的潘维,是一个偏执、任性的潘维;孤独带来自恋,偏执产生任性。在这里,我找到了熟悉的影子:海子。但和海子希望自己“顺手摸到的东西越少越好”,潘维的诗歌里充满了各式各样的“东西”;如果说海子写的是“血命”,是两种处境挤压下的矛盾,潘维则写的是突破同一种处境的“浮游状态”。
潘维的同一种处境就是“自我”。潘维几乎所有的诗歌都是献给自己的,或者是批判自己的。他虽然写过大量的关于江南的诗歌,这些诗歌将江南的历史演变、地域风俗、人性状态描摹出来,但这只不过是潘维的一个巧妙的借口,他更多的是从中看到自己的生活环境、生存背景,“记忆将我的城镇照耀”。他没有从这个端点出发,对历史、地域、人性本身作深刻的挖掘和提炼,于是,只能回复到对自身的反讽上,“我多么孤独”,“谁能看清我的真相?”在漫长的心灵之旅《太湖龙镜》里,太湖“将一个王国放入我的手掌”,他不断的批评、控诉、申辩、乞援,“甚至影响了南方的寂静”,但如他所说的,他的成长史是“一片草丛/乱涂着阴影”,彻底颠覆了“自我”——他在两个“自我”中寻找着“自我”:一个是曾经的我,一个是必须的我。他想用“必须的我”排除“曾经的我”,他想在自己的内心里解决这些问题,而没有涉及最根本的问题:什么是必须的我,必须的我在什么地方。他似乎已经解决了,所以,在他的诗歌里,语言的雕琢成为最大的命题,而对语言的来历、语言的本源他已经认为不值得反省。而其实,语言是多么深的隐藏在我们深处。
我们被深藏在偶然性的背后,走向必然性。潘维试图以诗歌写作的偶然性来争取诗歌内容的必然性,他试图以“忧郁的钉子也生着锈”来抵达“尘世的寂静深处”。因此,他说:“我提到过的湖泊又一次/揭开婚纱”,他说:“将背叛蔑视到遗忘里”。因此,他不断的揭开自己经历中的暗伤疤,不断嘲弄自己,以此作为一个个案来提升自己诗歌的品质。但这样做的结果,并没有达到如他所说的“太多纵容的丝绸才子”,只能“掠过虚无”“得到孤独”。他诗歌中不断出现的江南事物,那些带有潘维幽暗特色的名词,包括那些“被劣质海报温暖”的女孩,都是“临时搭建的天空”——一个潘维死死抱住的世界。他的悲哀有太多外在因素的不纯粹的牵缠,他的孤独有太多的内在因素的不纯粹的牵缠。当他追随兰波到天涯的时候,更多的是出于感性的诱惑,而不是理性的渴望——或者说,他的孤独不是里尔克式的,受哲学根据支配的,也不是哈姆雷特的,受命运支配的,他的孤独仅仅出于对自己的反对——那些无法解决的矛盾,使潘维感受到芜杂环境之下的条件发射般的孤独,而不是直接感受到原初的本能的孤独。
诗歌中的潘维,更多的是语言的发明者。他的语言无与伦比的精彩,建设起来一个独立的潘维语系,在他诗歌的王冠上缀满语言的射线,我想会一直辐射到久远的未来。他靠自己巨大的思维能力(但很大程度上说不是直觉),将语言打破、整合、组造、创新,他是当代的叶赛宁,是中国新语言的黏合剂。但叶赛宁除了故乡之外,还有“白桦图案般的祖国”和“茅草屋顶来自天国的光辉”。当叶赛宁面对江南的时候,我想他也会写到这些,并且在孤独的小酒馆里在批判自己的时候更是将人性作为一个独立题材来演绎。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经历,自己的成长经验,不能在生活的表面滑下去,也不能在语言的斜坡滑下去。找到自己的骨头,有时不能仅仅靠自己的双手和嘴巴,还要靠天启的钥匙阿门。祝福伟大的潘维,我在论述你的文章里说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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