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维《江南水乡》读解

潘维《江南水乡》读解
边建松
这是一首有关历史中的江南、现实中的江南的诗歌,但更是个人记忆中的江南,词语化的江南。这样的区分,有利于我们认识作者对诗歌资料的利用和诗歌体现出的作者的心境。现在,我就要从这个诗歌开始认识潘维,进入潘维的世界——尽管很可能,我这里提到的潘维是1999年的潘维,而不是已经变化的潘维——当然,我更希望看到已经变化的潘维。因为潘维,只能是唯一的。
诗歌的核心就是幽暗,这样的江南特征在潘维严密的行间蜿蜒透露出来。诗歌有一个严密的体系。当他从“当汽车尾烟将最后的乘客丢下”,我们就可以感觉到这位现实中孤独的乘客就已经来到江南水乡,下面他就要一个人面对它。我们没有预料到的是,潘维接下来开始了一次历史的素描:动荡、撕裂、阴黑、“朗诵墓志铭”。这样的历史,不能说是“集体无意识”的历史,只能说是潘维个人化的历史,是局部的历史;但在此处境中,他马上反观自己,说自己是一个“警惕的幽灵”。所以“当我本土的脚踩上青石板悠长的回声”,诗人重新带我们回到现实,但这次他彻底看到了绷带、污水(浪漫绿血)——这样的江南水乡,是每一个人都不愿意看到的,和我们集体记忆中的水乡——温暖、润湿、亮丽、翠嫩——是那么不一致啊。这样的题材选择,无疑透露潘维审视江南时候的固执心态,他“愿意”在自己的诗歌里出现这样的江南。为什么这样写?我不愿意说“审丑”之类的词语,其实诗歌开头已经说出来:“没落世纪”。他是借江南这个载体来传达对一个时代的审判!所以,我们读到“穿过长长的甬道,未来向着过去延伸”,读到“阴寒造就了江南的基因”,读到“朱漆大门像一部巨书的封面,漶漫的字迹/隐约呈现‘春秋’”,就会感到诗人严密的思维。虽然他写作时候也许没有预料这些语句的出现,但这些语句出现的实际效果让我们感慨。
潘维的笔的确适宜写江南,因为他是如此细密,像江南的十里春风一样绵长,像江南的高拱跨桥一样突兀,像江南的树阴狭道一样逼匝。比如下面五行诗四个句子:
①船只载走了香料也传来了圣旨。
②运河两岸,灯笼伸出火苗腥红的舌头
围着黑夜吠叫。③夜退到了二胡的弦上。
④那梅花凋零的旋律用松香的气味
抓住了一场大雪,从炊烟的怀里。
整段诗歌抓住“运河”夜色展开。①写船只,是比较普通的陈述句,靠一“来”一“去”带出主要信息,但要注意的是,这个句子是本段诗歌的第一句,完全扣住上一段的最后一句“但从运河的上游带回了北方的谣传”。②写船上的灯笼,这里显示了诗人的语言功底,他由灯笼想到火苗,由火苗的样子想到舌头,由舌头想到狗,由狗想到吠叫,密不透风,让人惊叹。③因为灯笼,诗人想到运河之夜,想到那些浅潮拍岸的时光,不能缺少音乐。④清晨来临,一些看得见的影子又浮现出来,他用“雪花”结束自己的历史之旅,又顺手拈连出“梅花”和“炊烟”。诗歌从船开始,写色写声、写动写静,上串下联,让我咂摸半晌。
如果说这个段落只写水乡,还没有集中体现江南,那么不妨读“逃亡的马车/停在书卷和蚕茧容易繁殖的湖泊之间”,不妨读“在水光月色中,流出了丝绸。/脆薄的撕裂声,传递出贵族们的恐惧。/他们奔逃时的曲折在宣纸上留下辙迹。”在他笔下出现的场面,仅仅用几个名词就和江南轻松联系起来。当然,从选择的词语看,这个江南是传统的,幽暗的,偏执的——对潘维来说,他理想的江南到底是什么?诗歌没有给我们答案。
也许对潘维来说,他需要的不是解决,而仅仅是传达。他将心中的场景用优美的、独一的语言传达出来,然后对这样的场景作出有限的判断——虽然这样的判断给我们提供了一种崭新的文化视野,但我依然不能感到满足。因为这样崭新的视野,是缺少热血奔涌的和直接的精神力量的——读潘维,我只能被感染,而不能被感动。我更愿意读到潘维人性的乃至神性光照的诗歌,而不仅仅一次语言的奔趋。
——最后,听容许我顾妄言之,潘维顾妄听之。因为潘维是我最近唯一阅读的诗人。

江南水乡

当汽车尾烟将最后的乘客丢下,
如一片枯叶卷入昏暗。一股寒气
混杂着一个没落世纪的腐朽体温
迎面扑来。江南水乡
白雪般殷勤,把寂寞覆盖在稀落的荒凉中。

伴随着虚弱的美女,这块版图
被铁蹄和强悍所放逐。逃亡的马车
停在书卷和蚕茧容易繁殖的湖泊之间,
一息尚存的目光在仆人的搀扶下
朝向待妾,投去梦幻的一瞥。

于是,在水光月色中,流出了丝绸。
脆薄的撕裂声,传递出贵族们的恐惧。
他们奔逃时的曲折在宣纸上留下辙迹。
对紫禁城的膜拜,对皇权的迷恋,
使宅院的结构,阴黑如一部刑法。

穿过长长的甬道,未来向着过去延伸。
古老的玉器照亮了诗歌,忧郁的节奏
描绘了春天、奢侈和别离,
他们的一半灵魂,和风俗相融,
其余一半,被风的鹤影俘虏。

在那朵冬天的云下,一盆炭火
将热能一点点消磨于窗格子的鼻息上。
灰烬不停积聚,形成空气。
红木道德吞吃着时光的活力。
但从运河的上游带回了北方的谣传。

船只载走了香料也传来了圣旨。
运河两岸,灯笼伸出火苗腥红的舌头
围着黑夜吠叫。夜退到了二胡的弦上。
那梅花凋零的旋律用松香的气味
抓住了一场大雪,从炊烟的怀里。

阴寒造就了江南的基因,那些露水,
凝成思想的晶体,渗入骨髓。
木匠们将房梁抬高的同时也扩展了
秘密的湿度。从街巷那晴多雨的脸上,
忙碌的季节来回掠过白色的翅翼。

梦幻和战栗,是密集的水网在呼吸,
赤裸的神经枝叶繁茂。
当我本土的脚踩上青石板悠长的回声,
一股湿润的兴奋,使旅游鞋导电,
那鞋,曾深陷比睡眠更黑的泥泞。

在茅屋的头顶,迷茫的月亮
一滴滴漏下乡镇的寂静:记忆在耗尽体温。
那缺少盐粒的枯叶在沙沙做响,
似乎准备唤醒警惕的幽灵,从忧伤
走入一颗树的脉络,朗诵墓志铭。

这脾气古怪的气候响起了阵阵闷雷,
直到一股霉变的风从一堆垃圾中
刮来东倒西歪的伤兵:绷带无产者,
生锈的鼻尖,闻不到温暖与爱的消息,
他们残废的沉默,仿佛时代的旗帜。

此刻,那被速度和集体抛弃的乘客,
凝望着周围的景色:浪漫绿血的遗产。
他感到腐败在贿赂他的眼睛,
他可能永远是生养他的子宫的异乡人
——江南水乡,美与梦的反泛滥之地。

然而,大雪紧紧握住了天空的广阔。
一只火把,扣亮阴阳双耳门环。
朱漆大门像一部巨书的封面,漶漫的字迹
隐约呈现“春秋”。当剥落的时间
掀动书页:人间彻夜回荡着地轴的吱嘎声。
1999、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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